訓詁學

評練乙錚《論支那人》

 

支那の呼稱を避けることに關する件

圖1﹕日本政府在1946年6月頒佈《支那の呼稱を避けることに關する件》﹐明令官方和民間禁止使用「支那」一詞

日本秋田國際教養大學經濟學教授練乙錚先生﹐近日在報章撰寫《論支那人》一文﹐參考了大量二手史料﹐講述「支那」一詞的詞源及其演變。練氏在文中並宣稱「支那」一詞「視其用法、場合,可以是尊稱,可以是中性的,也可以表達言者對受者的一種輕藐」﹐似乎有意推翻支那屬「歧視語」(ethnic slur)的意味。

「支那」至今仍可視作「尊稱」或「中性詞」﹖

對於練教授的說法﹐鄙生實在難以苟同。一個字詞的意思和用法是會隨著時代演變的﹐它的詞源如何﹐不論是褒義還是中性詞﹐並不意味著它到了現在的意思還是一樣。例如﹕英文將黑人稱作「Nigger」會被視作歧視語﹐而這詞的詞源就是來自拉丁文的「Niger」﹐就是解作黑色是個中性詞﹐難道可因此而說「Nigger」一詞「視其用法、場合,可以是中性的」嘛﹖

練教授花了一大堆篇幅轉載「支那」的詞源﹐究竟旨在說明甚麼﹖如他是為了證明「支那」一詞至今仍可視作「尊稱」或「中性詞」的話﹐則有機會犯上詞源謬誤(etymological fallacy)。

事實上﹐他這篇文章其實不少都參考自周程教授的《「支那」與「sina」》﹐奇怪的是他在引用周教授的文章時﹐有些不可忽視的論點卻不轉述﹐似乎只轉述有利於他立論的論點﹐而且有些說法極不準確﹐本文將會羅列之﹕

(1)日本人數百年來一直稱中國為「支那」﹖
「國人在抗戰時期聽到日本人以「支那」稱呼中國很反感,那是因為日本當時在侵略中國,但是卻不記得或不知道日本人數百年來一直如是稱呼中國,而且並不帶有惡意。」這似乎是偏離客觀史實﹐「支那」作為佛教音譯詞雖隨佛教傳入日本﹐但在日本古代並不普及﹐也非日方常用語。

根據《日本人が中国を『支那』と呼んだことについての考察!近代日中交渉史上の一蹴として》的說法﹐日本在古時多數稱呼中國為「もろこし」﹑「から」﹑「漢・漢土」﹑「唐‧唐土」﹐或依照中國歷朝朝代名稱呼之。以明代日本侵朝的壬辰戰爭為例﹐當時的日本文獻便稱作「唐入り」﹑「唐御陣」等。在中國在辛亥革命之前﹐日本政府則多數稱中國為「清國」﹐如下圖的《馬關條約》原件中﹐便清楚地表示當時日本官方使用「清國」這稱謂。

馬關條約

圖2﹕《馬關條約》原件中﹐日方當時稱中國為「清國」

據考﹐「支那」一詞在日本開始普及﹐相信是源於1860年福澤諭吉的《増訂華英通語》﹐將英文的「China」譯成「支那」一詞﹐練教授在文中提到的梅屋莊吉﹐相信也只是跟隨福澤諭吉的譯法而已。

至於日本官方以「支那」或「支那共和國」稱呼中國﹐則在辛亥革命之後﹐由日本駐清公使的伊集院彥吉提出﹐主張「今後國號ノ更改如何セス我ニ於テハ「支那」ト稱スルニ敢テ差支ナカルヘクト存候」(中譯﹕「無論今後(中國的國號)如何改變,我國沿用「支那」之稱別無問題」)。這位伊集院彥吉﹐便是練氏轉述周程教授時提出的那位「日本駐華公使」﹐奏褶原文刊於日本外務省的《各国々名及地名称呼関係雑件》。

換言之﹐所謂日本數百年來一直用「支那」一詞稱呼中國﹐或許是練教授單靠參考二手史料﹐因此以訛傳訛之故。

(2)「支那」含貶義乃國人從自己的感覺裏產生出來﹖
練氏在文章中引述了周程教授的幾段文字﹐然後聲稱「國人認為「支那」一詞含不敬之意,最初主要是上世紀20年代一部分支持「中華民國」的國人從自己的感覺裏產生出來的」﹐這推論不但令人費解﹐而且他似乎有意將周教授一些重要論點避而不談。

看回周教授文章﹐他曾轉述早稻田大學教授實藤惠秀的《中國人留學史談》﹐解釋了當時留學生開始覺得「支那」一詞含不敬的原因﹐乃是有學生認為「支那」的語音「sina/shina」跟日語中「死な」同音或諧音之故﹐並在文中補充道﹕「我們雖然很難斷言『支那』的語音演變成『希吶』一定與這些詞的諧音有關﹐但是不論日本人使用『支那』稱謂時是否寓含著這些諧音語之意﹐聽者在輕視中國的社會環境中﹐容易朝這方面聯想卻是事實。」

練教授在日本執教﹐相信精通日語﹐有關「死な」跟「支那」在日文中同音的問題﹐為何實藤惠秀和周程教授也有提及﹐他轉載周教授的文章時卻不說﹐只是國人「從自己的感覺裏產生出來的」﹖

此外﹐據《第二次幣原外交期における中国の国号呼称問題》一文的考究﹐最初提議日本官方使用「支那」一詞的伊集院彥吉﹐在他的日記中也頻繁使用「支那」二字﹐文章並指「伊集院の日記には「支那」という二字がひんぱんに使用され、中國の共和制に對する強い不信と對中蔑視感が滿ちている」(中譯﹕「當中充滿了對中國共和制的強烈不信任﹐以及對中國的蔑視感」)。由此可在某程度上證明﹐練氏說「支那」含不敬之意純粹是「國人從自己的感覺裏產生出來」﹐並不合乎史實。

(3)「支那」含貶義始於甲午戰爭
練氏談到「支那」帶有貶義的日本因素時﹐聲稱「近世日本人不少認為,中國人在先秦、漢、唐、宋甚至明朝的時候,還是高度文明、十分優越的民族、人種,但後來、一直到、特別是今天,卻墮落了,質素愈來愈差,變成低等民族」﹐也是令人費解。

他這個「近世日本人不少認為」說法從何以來﹖練教授做過甚麼調查而得出這個結論﹖這個「不少」究竟是多少﹖這種語意含混的說法﹐跟日前特區政府在那份〈政改諮詢報告〉中﹐大量使用「主流意見」、「不少意見」、「不少民意」這類用詞﹐有何本質上的分別﹖

另一方面﹐練教授這個說法﹐似乎有意避談近世日本人輕視中國人的歷史因素。據實藤惠秀在《中國人留學史談》一書指出﹐「支那」一詞在日本逐漸變得含有貶義﹐乃是始於甲午戰爭戰勝之後﹕「1895年,李鴻章到馬關議和,結果日本獲得兩億兩白銀賠款及佔據台灣。日本人因此洋洋得意,對中國的態度變得輕蔑起來。『支那』一詞也從此在日本語言中生根,而且很快便融混了輕蔑之意。」

練教授隻字不提日本因甲午戰爭戰勝而開始輕蔑中國﹐只說近世很多日本人認為中國人素質變差成低等民族。究竟原因為何﹖這便不得而知了﹗

(4)「支那」和「米國」翻譯原因不同
練教授在文中聲稱「日本人對外國的名號稱謂,常常不能統一」﹐然後以美國和俄國的全稱及簡稱之別﹐來指出「首先大力反對日本用「支那」一詞稱呼中國的人士」源於文化誤解。不過這說法其實十分牽強﹐因為無論「米國」﹑「露國」還是「獨國」﹐日方都是以該國的本國語言稱謂音譯而成﹐「支那」卻明顯不是。

例如「米國」是日本將英文「America」用漢字譯成「阿米利加」﹑「米利堅合眾國」﹐然後將音譯的「米利堅」取第一個字作為簡稱﹔「露國」則是以俄語「Россия」(英文音譯為 Rossiya)用漢字譯成「露西亞」﹐然後簡稱為「露國」。

中國的本國語言自近世以降﹐何時用過「支那」或其近音詞﹐而讓日方將對方國名音譯成這樣﹖而中華民國建國後﹐「中」的漢語發音﹐跟日文的「中」發音【ちゅ】差別不大﹐「中華」跟「支那」發音更是差十萬八千里﹐如日方用回「米國」﹑「露國」這個音譯原則﹐何故不是譯成「中國」﹖這足以說明﹐用「米國」﹑「露國」跟「支那」雙提並論﹐是站不住腳的。

(5)國人對「支那」反感始於抗戰
還有一點不能不說﹕「支那」讓國人覺得帶有貶義﹐跟練教授所說的詞源﹐或1930年之前的應用沒多大關係﹐而是源於1937年開始的中日八年戰爭。然而﹐如此重要的歷史事件﹐練教授竟可隻字不提﹐簡直令人費解。

關於中國稱謂的問題﹐其實中華民國外交部早在1930年5月便曾發出外交抗議﹕「敦促外交部須從速要求日本政府,今後稱呼中國,英文須寫『National Republic of China』,中文須寫『大中華民國』。倘若日方公文使用『支那』之類的文字,中國外交部可斷然拒絕接受」﹐其後日本外務省在1930年10月也發表「支那國號ノ呼稱ニ関スル件」﹐將中國的日文正式稱謂改為「中華民國」﹐根據外交慣例﹐日本官方應該沿用這一稱謂。

直到1937年第二次中日戰爭正式爆發﹐日本官方再次單方面將中國稱作「支那」﹐如在1937年12月印制的「支那時局大地圖」(下圖)﹐將侵華作戰部隊稱作「支那派遣軍」﹑「北支那方面軍」等等。由此可見﹐日本在明知中方不滿「支那」稱謂﹐並曾宣佈棄用的情況下﹐在戰時竟再次以官方形式大量採用﹐肯定有著特殊的政治意味。我們亦有理由相信﹐這也是國人對「支那」一詞普遍反感的真正原因。

2005-002-0107

圖3﹕「支那時局大地圖」

(6)日本官方已頒令禁用「支那」
又事實上﹐戰後的盟國最高司令部政治顧問團﹐曾應民國政府要求對「支那」稱謂進行了調查,在Glen Bruner的<Regarding the Use of the Term Shina>報告中﹐確認「支那」稱謂含有蔑意﹐遂勒令日本政府禁用此詞﹐於是日方在1946年6月頒佈了<支那の呼稱を避けることに關する件>﹐通令全國官民,媒體、教科書、公文、公務員﹐除學術上(如歷史或地理)有必要使用外﹐其餘情況一律禁止使用「支那」,明定對中華民國統治之下的國民稱呼全面改以中華民國人、中國人、民國人、華人。練教授既然在日本任教﹐又談到「支那」稱謂﹐日本官方曾頒令禁用這詞﹐他有理由毫不知情嘛﹖

結語
歷史已在在證明﹐不論中方﹐戰後的盟國最高司令部政治顧問團﹐乃至日方本身都已承認「支那」屬於「歧視語」﹐並頒令禁用﹐練教授在文中聲稱「支那」一詞「可以是尊稱,可以是中性的,也可以表達言者對受者的一種輕藐」﹐是絕對不能成立的。

練乙錚先生作為教授﹐以近乎斷章取義方式轉述周程教授的文章﹐不談近世日本人逐漸輕視中國人源於甲午戰爭﹐不談日本在中日八年戰爭時蓄意重用「支那」這稱謂﹐隻字不提<支那の呼稱を避けることに關する件>﹐確實令人失望。將文中不利自己結論的史實避而不談﹐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﹐還請看倌自行判斷。

最後﹐練氏在文末聲稱﹕「本地獨派人士以「支那」稱呼大陸人,裏頭的貶義其實並不和「支那」兩個字有很深關係」﹐這說法其實也近乎詭辯。「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請回大陸購物」未必會令聽者好過一些﹐並不代表改稱「支那人請回大陸購物」不會令對方更難受。我倒想反問連教授﹐難道發言者並非因為知道「支那」在現代是含有貶義﹐才會蓄意使用來辱罵刺激對方嘛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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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thoughts on “評練乙錚《論支那人》”

  1. 實藤惠秀在《中國人留學史談》一書指出﹐「支那」一詞在日本逐漸變得含有貶義﹐乃是始於甲午戰爭戰勝之後﹕「1895年,李鴻章到馬關議和,結果日本獲得兩億兩白銀賠款及佔據台灣。日本人因此洋洋得意,對中國的態度變得輕蔑起來。『支那』一詞也從此在日本語言中生根,而且很快便融混了輕蔑之意。」

    這位中國人民老朋友啊, 日本打到清朝洋洋得意應該是真的, 但『支那』一詞也從此在日本語言中生根,而且 “很快” 便融混了輕蔑之意。的立論太粗糙了, 觀乎當時日本社會並未以支那作語言爆力侮辱中國, 支那兩字變義應該是在中國自號 “中華民國” 再在日本爭熱國號稱呼是開始的.

    另外這位 實藤惠秀 https://ja.wikipedia.org/wiki/%E5%AE%9F%E8%97%A4%E6%81%B5%E7%A7%80

    『支那現代文捷径 漢文基準』尚文堂 1933
    『漢文から時文へ 支那現代文の読み方』三修社 1939
    『中国人日本留学史稿』日華学会 1939
    『日本文化の支那への影響』蛍雪書院 1940
    『近代日支文化論』大東出版社 東亜文化叢書 1941
    『こども支那風土記』高井貞二絵 実業之日本社 1943
    『明治日支文化交渉』光風館 1943

    也是滿口支那稱呼中國的, 當時是不是「 融混了輕蔑之意」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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