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詁學

港大校徽「徳」字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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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港大校徽

早前,鄙生撰寫了《「明德」還是「眀德」?》一文後,有網友提到提到香港大學校徽中,不只是「明德」的「明」字寫成「眀」字,「德」也寫成了「徳」字。究竟「德」和少一劃的「徳」,兩者是否同一個字?如果是的話,為何寫法有異?兩個字哪個才是本字?本文試淺析之。

首先,跟「明」和「眀」不是同一個字的情況不同,「德」和少一劃的「徳」字,是同一個字。論其因由,根據清代顧藹吉的《隸變》的說法,「徳」是「德」的省文,即是簡體字。在漢字的演變過程中,為求方便或其他原因(如:手民之誤),都會出現一些筆劃減省的簡省寫法。這種減省了一筆或兩筆的民間簡體,多不勝數,比較常見的有「黃」寫作「黄」、「況」寫作「况」、「廚」寫作「厨」、「盜」寫作「盗 」等。這四個例子,均被收入大陸現行簡化字之中,「徳」則是沒被收錄的案例。

德,隸辨
圖:《隸變》
不過,『「徳」是「德」的簡體字』這說法,只能是該份文獻誕生在秦代之後,才能成立。「德」字乃始自秦滅六國後,統一全國文字的小篆寫法,但在六國文字未統一前,「德」在金文中有很多不同的寫法,其中西周中期的青铜器「班簋」裡那句:「允才■,隹苟德,亡違」,那個「德」字便是寫成少一劃的「徳」字。

班簋
圖:「班簋」中的「德」字,乃是寫成「徳」字

為何會有這個現象呢?這便要由「德」字右邊部首的「𢛳」字說起。不說大家未必知道,其實「德」的本字,便是沒有从彳的「𢛳」字。用現在的楷書寫法來看,這個「𢛳」由「十、四、一、心」組成,簡直不知是什麼字意。不過,大家若看過東漢許慎《說文解字》的解釋,才會知道上面的「十、四、一」其實是個「直」字:「𢛳,得於人,内得於己也。从直从心」,這亦解釋了何解顧藹吉在《隸變》中,會將「惪」當作「德」的本字。

在許慎《說文解字》裡,「𢛳」(惪)和「德」是兩個字,有着不同的意思。「𢛳」(惪)字是現在「德性」的意思,發自內心的正直想法,是個會意字;「德」是攀升、攀登的意思,从彳𢛳聲,是個形聲字。至於為何後世會以「德」取代「𢛳」字?古人的說法有兩種。清代段玉裁在《說文解字注》中的說法:「俗字叚德爲之」,是同音通假;《康熙字典》的說法,則是「德」字用上含有「彳」字的「德」,有着代表將正直之心化為行動之意,故曰:『《六書精蕰》:「直心爲惪」。生理本直,人行道而有得於心爲悳。小篆加彳,取行有所復之義。』

惪,說文
圖:《說文解字》中,有關「𢛳」(惪)字的解釋

那麼,這些又跟「德」字在金文時寫成「徳」有什麼關係?大家從《說文解字》中字可以看到,小篆中的「惪」(𢛳)字是寫成「悳」,內裡的「直」跟現代寫法是不一樣的,从𠃊从十从目。換句話說,現在「德」字那一橫,其實是將「𠃊」譌變成「一」。

然而,「直」字在甲骨文中,「目」字是橫放,看起來像「四」,上面再加上像個「十」字的剪嘴,代表以眼直視對方的方向,是個指事字,那個「𠃊」是到了東周時期才加上去的。那便解釋了,為何金文中的「徳」為何沒有這個「𠃊」或「一」了。

當然,金文的「徳」字沒這那一橫,應該跟港大校徽中的「徳」字,沒什麼關連。它應該是仿效漢代《成陽令唐扶頌》的隸書寫法,是故,這個「徳」字,必定是隸變而成之省文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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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明德」還是「眀德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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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大校徽

在網上,看到《100 毛》的毛記電視這篇文,談到港大校徽「明德格物」的明字寫成从目的「眀」,據該文引述校方解釋,寫成「眀」因這是古字,隸書有从目之寫法。基於好奇,考據一下,並撰此文評析之。

「明德」一詞,源於《禮記‧大學》首句:「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」。查《纂圖互註禮記》景上海涵芬樓藏宋刊本,這句的「明」,从日不从目;再查漢代鄭玄注、唐孔穎達疏的 《武英殿十三經注疏》,這句的「明」,也是从日不从目。至今未查到从目之古籍,如任何讀者查到,煩請告知。

《100 毛》既然說「眀」是古字,我們便從現存的甲骨文記載,看看「明」的本字怎寫。據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文字學網站《小學堂》的紀錄,甲骨文的「明」,有二寫,一是「从月从囧」的「朙」,一是「从月从日」的「明」,月在左邊,囧或日在右邊。東周時代的金文,月字變成在右邊,其寫法只有「朙」或「明」二寫。東漢許慎的《說文解字》中,亦只有「朙」或「明」二寫,將「朙」當本字,「明」當古文:「照也。从月从囧。凡朙之屬皆从朙。明,古文朙从日。」

說文

《說文解字》

那麼,「眀」是古字究竟有多古?在秦系簡牘文字的「睡虎地秦簡」之中,從它有記載秦昭王元年至秦始皇三十年的編年紀中,我們可以肯定,這是公元前 217 年或之後的作品,即漢字出現「朙」或「明」兩個寫法的二千年之後。

我們再看《大學》成文的時間,說法由戰國末期至西漢之間,宋代大儒朱熹在《大學章句》中,則說作者是曾參。若朱子說法無誤,曾子是公元前 505 年-前 435 年的人,从目的「眀」似乎尚未出現,「明德」寫成「眀德」是畫蛇添足,譌寫。

《100毛》又說「眀」出自隸書寫法,誠然,隸書確有「眀」字一寫,但根據清代顧藹吉《隸辨》引明代《六書正義》云:「省朙為眀非从目也」,即是認為「眀」是「朙」的簡體字,囧被省略為目,本字就是「朙」,而隸書也有「朙」字一寫。既然港大要法古,何以不用本字的「朙」或「明」,要要用簡體字?

隸辨

《隸辨》

當然,個人對《隸辨》將「眀」當作「朙」的省文一說,有點保留。因為更有可能的情況是,「眀」不是譌變,而是孳乳字,即是為了消歧義,從本字的「明」派生出來的字。愚見甚至認為,「明」和「朙」不是或體,而是兩個字。「明」从日从月,會意字,本義是光明的明;「朙」从月从囧,《說文》曰:「囧者,窗牖麗廔闓朙也」,是象窗框而成的象形,本義是通朙的朙;「眀」从目从月,也是會意字,本義是「目徹」,即《莊子‧外物篇》的「目徹為明」的「眀」。換句話說,「聰明」的「明」,本應寫作「眀」。

事實上,「眀」字在不少古代字書中,如南朝《玉篇》、宋代《集韻》、金人韓孝彦、韓道昭父子所撰的《四聲篇海》、明代《字彙》曾被當作一個獨立於「明」的字,意思均為「視也」,就是視力好的「目徹」之意。中華民國教育部的官方正體,至今仍將「」和「」當作兩個不同意思的字,同時將「眀」當成「明」的異體。字詞演變極有可能是,先有「明」和「朙」,再派生出「眀」,但三字在後世出現通假,最終一律用了从日的「明」。

不過無論怎說,將「明德」寫成「眀德」,都是奇哉怪也,「明明德」第一個「明」是動詞,宣明之意,第二個「明」形容詞,光明之意。用「眀」字,意思上說不通,用回从日的「明」,才能反映《大學》之原意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