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詁學

不要為「自自冉冉」文過飾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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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中華民國總統府春聯,那句「自自冉冉,歡喜新春」引起了爭議。究竟賴和在《乙卯元旦書懷》的首聯,是「自自冉冉幸福身,歡歡喜喜過新春」,還是「自自冉冉幸福身,歡歡喜喜過新春」,看倌可查閱網上流傳的手稿,再自行判斷。作為訓詁愛好者,事件中有些人所提出的觀點,聽後實在如鯁在喉,不吐不快。


首先,若說「自自冉冉,歡喜新春」是一對對聯,雖然合乎了仄起平收的原則,但是上聯既用了疊字,下聯也應使用疊字,否則便不合對聯的對仗原則。

其次,漢語古代典籍沒見過「自自冉冉」一說,當然我們不能排除賴和自創了一個詞彙。然而,民進黨立法委員呂孫綾聲稱,她曾跟賴和基金會創辦人賴悅顏請教,並指「自自冉冉」若用台語(台腔閩南語)或台腔客家語發音,意思就是「自自然然」。先不論賴和本人賦詩概嘆自己不諳客家話:「我本客屬人,鄉語逕自忘」,賴悅顏這個說法,既當所有人不懂閩語和客家話,也當所有人不諳訓詁。

查《廣韻》,「冉」乃多音字,讀【汝鹽切】時,意思為「毛冉冉」,日母、鹽韻;讀【而琰切】時,意思是「行皃」(注:皃即貌),日母、琰韻;至於「然」,讀【如延切】,日母、仙韻。此外,據熟悉客語的香港本土語言保育協會會長劉鎮發教授表示,部份日母字在客家話混入疑母,如:「二」、「熱」、「日」、「軟」,所以「冉」的聲母也是【ng】,另一部份則變為零聲母,「然」是其中一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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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《民國教育部台灣客家語常用詞辭典》中,「冉」和「然」的發音

此外,不論客語、閩語還是粵語,琰韻、鹽韻和仙韻讀法皆有差異,仙韻的韻尾是(n),琰韻和鹽韻一樣,韻尾是(m)。因此,閩南話的「冉」讀音是【jiám】,「然」則是【jiân】;至於客家話,據《民國教育部台灣客家語常用詞辭典》所載,「冉」是疑母琰韻的【ngiam】、「然」字則讀成零聲母的【ien】、【ian】、【rhan】、【rhen】四種口音。由此可見,「自自冉冉」不論在台腔閩南語還是客家語裡,也不可能是「自自然然」的通假。

其三,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的陳芳明博士,聲稱「因為自由那個東西(在賴和撰寫《乙卯元旦書懷》時的1915年)是新的(概念)」,這說法也使人費解。漢語有「自由」一詞至少有一千八百歷史,在漢代建安年間所撰的《古詩為焦仲卿妻作》(注:後人多稱《孔雀東南飛》)之中,便有「吾意久懷忿,汝豈得自由」。賴和既自幼入私塾學漢文,又曾拜黃倬其為師,哪有沒讀過「樂府雙壁」之一的《孔雀東南飛》?

我們退一步來說,陳教授所說的「新」,是指「自由」作為「liberty」的漢譯詞而言。然而,首位借用漢語古詞「自由」意譯「liberty」的作者,是日本文學家中村正直。他在1872年將John Stuart Mill的《On Liberty》翻譯出版,並以《自由之理》命名,距離賴和創作《乙卯元旦書懷》的時間,也有43年歷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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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日本製作的「和製漢語一覽表」指出,「自由」是「古代漢語からとった和製語」

值得注意的是,即使在日本製作的「和製漢語一覽表」中,也承認「liberty」意譯為「自由」是借用漢語古詞。換句話說,把「自由」意譯「liberty」一點也不「新」,而是古詞借用。是故,即使假定賴和讀私墊時沒接觸過「自由」一詞,他曾在台灣總督府醫學校接受過完整的日文教育,接觸過「自由」這個和製漢譯詞,也是不足為奇的。

如上所述,「自自冉冉」是否校對上的偏誤,實屬見仁見智,並不排除賴和自創了一個「自自冉冉」的詞彙。歷史上也有部份漢語辭彙,源於刊誤、通假或訛寫而成。然而,把「自自冉冉」硬拗成「自自然然」的通假,或者把一個古語硬說成是新詞,則屬文過飾非之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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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thought on “不要為「自自冉冉」文過飾非”

  1. 上文 “是「自自冉冉幸福身,歡歡喜喜過新春」,還是「自自冉冉幸福身,歡歡喜喜過新春」” 後者是否應該係 “自自由由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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