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詁學

蔡英文「點亮臺灣」四字全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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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蔡英文2015年為鄭運鵬競選站台,國民黨的羅智強批評她寫錯3個字。(原圖出自羅智強facebook)

近日,國民黨籍的羅智強在facebook出帖,挖出了一篇2015年蔡英文為鄭運鵬競選站台的新聞,並指她所寫的「點亮臺灣」四個字,錯了三個字。及後,又有facebook專頁指出,她的「點亮臺灣」四字全錯。究竟實情是否這樣?

「錯字」的定義
在討論「錯」的問題前,我們應先搞清楚「正體」的定義。漢字經歷過幾千年的傳承,同一個字因為譌變或通假的緣故,出現過不少寫法。與此同時,歷朝所出版官方的字典和韻書,為每字的寫法加以規範。這些官方所頒佈規範的寫法,便屬於該朝的「正體字」,部份朝代的字書也會同時收錄其他寫法,並將這些寫法分為「古文」、「籀文」、「或體」和「異體」。

「古文」顧名思義,是指該字古代鐘鼎文曾經出現的寫法;「籀文」即是大篆,相傳出自先秦字書《史籀篇》,現已散佚;「或體」通常是指官方所承認的其他寫法,而該字未必因為譌變而出現;「異體」又稱俗體,是指官方不承認的其他寫法,但這些寫法早在民間流傳。

如上所述,不少朝代均會出版官方的規範漢字,但寫法往往未必相同,一個字在某朝的寫法是「正體字」,另一個朝代則未必承認,而視作「異體」。以現在兩岸三地的情況為例,中、港、臺所推出的規範漢字中,部分字均有些微分別。例如:「周」字在香港教育局的《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》中,便是从用从口,跟中、臺的寫法有異。(詳見拙作《周字考》)。大陸方面,先撇開簡化字不論,國務院辦公廳秘書局在2013年所頒佈的《通用規範漢字表》中,大家會發現俗稱「草花頭」的「艸」部,是將「艹」連筆寫成「卄」(見編號0661至0677號字),這種筆劃上的減省,並不收錄於《簡化字總表》內。

故此,假若一些字的寫法過去已曾出現,只是不獲現時某個政府的官方承認,它不應視作「錯」字,而是「異體」甚至是「或體」。一般而言,錯字是指寫法上同時出現以下情況:(1)寫法上出現部首變形;(2)多出或少了某個部首;(3)部首所放的位置出現變動;(4) 歷史上從沒出現過這種寫法,亦從未獲歷朝字書的官方承認或收錄。

蔡英文寫錯了幾個字?
釐清了「錯」的定義後,我們在回看蔡英文的「點亮臺灣」四字,便會發現:她寫了三個中華民國教育部不承認的「異體」:

「㸃」字:「點」在東漢《說文解字》中,从黑从占,清代段玉裁視「㸃」為俗體。值得注意是,「黑」字則从炎从𡆧,「𡆧」為囪的古文,會意字,意思是火焰燃燒使煙囪冒出黑煙,「炎」因為隸變化為从土下火。「㸃」則是將火化為四點放於最下方,宋代《廣韻》視作「正體」,中華民國教育部則視作「異體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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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「點」在《廣韻》,寫成「㸃」

「亮」字:「亮」在東漢《說文解字》中,从儿,高省。南梁《玉篇》中,「亮」由从儿譌變為从几。大陸《通用規範漢字表》中,「亮」字(編號1621)便是从几不从儿,中華民國教育部則視作「異體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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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大陸《通用規範漢字表》中,「亮」字从几不从儿

「灣」字:「灣」不見於東漢《說文解字》,最早始見於宋代《廣韻》,推斷「灣」是「彎」的孳乳字。「彎」在東漢《說文解字》中,从弓䜌聲,中古音屬影母,今粵音才衍化為[w-] 。「灣」在南宋北金的《四聲篇海》中,「糸」簡化為「幺」,中華民國教育部則視作「異體」。又,蔡英文更似將「糸」以草書寫為「 纟」,寫字時為求方便,把部份部首化為草書,在坊間並不罕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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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:「灣」在《四聲篇海》中,「糸」簡化為「幺」

學理上來說,蔡英文只是寫錯了「臺」字。「臺」在東漢《說文解字》中,从至,从高省,隸變後化為从吉从冖从至。「臺」在歷代有多種寫法,《金石文字辨異》甚至曾有「从士从冖从至」,惟獨未出現過「从士从冖从口从至」,所以可算是錯字。

結語:
總括而言,漢字經過幾千年流變,一時一地某一政權所不承認的「異體」,不一定等於「錯」;某一政權所承認的「正體」,也可能是譌變而成,或者是把民間簡體扶正。若我們只懂聽政府的話,政府說某字是「正體」,便不理三七廿一,把其他寫法一律稱為錯,便有可能鬧出笑話。

舉例來說,「譌」是「訛」的本字,東漢《說文解字》只收「譌」沒有「訛」,清代段玉裁視「訛」為「譌」的俗字;南梁《玉篇》始見「訛」,視作「譌」的或體,中華民國教育部則視「訛」為「正體」,反過來把本字的「譌」稱作「異體」,難道我們也要跟在政府屁股後頭,硬要把「譌」字當成是「錯」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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